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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田兆元:神话只是玄幻?它是长了翅膀的文化精神

2019/10/10 5:42:19

思想者|田兆元:神话只是玄幻?它是长了翅膀的文化精神

【编者按】日前,中共上海市委发布《中共上海市委关于贯彻〈中共中央关于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的意见〉的实施意见》。《实施意见》部署了上海繁荣文艺的重点工程,其中一项就是“开天辟地——中华创世神话文艺创作工程”。神话有什么用?它对于我们今天树立文化自信又有怎样的意义?今年国庆小长假期间,上海图书馆连续推出三场“中华创世神话专题”讲座,华东师范大学民俗学研究所田兆元教授担纲其中两场,发表了精彩演讲。



大家可能有些好奇,我们为什么要讲述那些曾经被认为是荒诞不经的神话呢?讲述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前几年,复旦大学和上海古籍出版社有几位知名学者在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了一本书,名叫《中华创世纪》,引起了很大反响。今年在这本书的基础上,启动了“中华创世神话文艺创作工程”,其中连环画创作邀请了很多知名画家签约担任画师,轰动一时。不仅仅是绘画,还有雕塑、诗歌、动漫、舞台剧、影视剧等各种艺术表现形式。可以预见,中华创世神话将成为今后数年间上海文化界的一项重要的文化传承与文化创新的实践工程。

 

 

那么,什么是神话?它对于人类社会和民族国家来说究竟具有怎样的意义?

 

 


社会进步、科技发展,神话就消失了吗?

 

 

神话是人类文明最早的精神印记,是人类与动物揖别、人类自我成长的标识。因此神话是文化的源头,这是一项共识。一种文明在其发生之初的神话时代,就被打上了深深的文化烙印,从这个意义上说,神话是一个群体的文化标志。德国哲学家谢林曾经说过,一个民族只有当它认同共同的神话的时候才是民族形成的时候,因此,民族与国家的认同是神话的基本功能。

 

 

诸多伟大的思想家都认为,神话是人类童年时代的美丽的幻想,是永恒的美丽诗篇。但是过去有一种误解,认为由于原始时代生产力落后,征服自然的能力不足,才有了对于自然的想象性神话。而随着社会的进步、科技的发展,神话就消失了。应该说,这种说法并不全面。事实证明,神话从来就没有停止其发展的脚步。神话是人类永恒的理想和精神家园,与人类始终伴随。这是因为,神话是人类的理想,如灯塔一般引导着人们前进。神话永远走在科学与现实的前面,科学的进步是在不断地实现人们的梦想。比如,月球上广寒宫寂寞嫦娥舒广袖的神话叙事至今为人们所津津乐道,今天的月球车探测器何尝不是承载着人们对于月球的好奇之心呢?当然,月球车探测器还不是十分灵活,比不上嫦娥“长袖善舞”。由此可见,神话是理想的载体,也是中国梦的雏形,神话的人文价值和社会价值是不言而喻的。

 

神话是社会生活的反映,它是一个记录体系,神话中留有社会生活的足迹。但在我看来,神话更是社会生活本身,它是社会的有机构成。为什么这么说呢?有学者认为,社会由制度结构及维系这个社会的文化结构所构成,神话就是维护这个制度结构的神圣叙事,维护着社会的运转。从这个层面上看,神话既像是一种政治,又像是一种哲学,即一种维持秩序的解释。比如女娲造人,神话里说女娲用黄土造人,但是这活很累,于是,女娲便拿起一根绳索来,浸泡在泥浆里,然后拿出来一抖,那些泥巴点也就变成了人。这些用绳子抖出来的人与用手搓出来的人是不一样的。手搓出来的是富贵者,而绳子抖出来的是贫贱者。这个神话故事现在几乎家喻户晓,其内在反映的是社会存在的差别问题。有人说这是统治者造出来的维护贫富格局的神话,也有人认为这是穷人的神话,穷人在解释自己为什么穷。无论是谁的神话,都在讲述一个问题:天命论。

 

 

当然,这种神话也有人不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吴广就不相信,他们要起义反抗残暴的秦王朝。陈胜吴广制造神话的能力是很强的,他们先是在鱼肚子里放上一块帛书,上面写着“陈胜王”,又于夜半篝火,以狐狸一样的声音叫着“大楚兴陈胜王”,人人都在指认陈胜这个为王的人,陈胜于是当仁不让地做了领袖。可见神话既是维护秩序,也会破坏秩序。秩序的好坏全在民心,因此神话也是一种民意。

 

 

神话同样还是一种信仰,是净化社会风习、感恩回报、实现社会治理的重要资源。看看我们的祖先是怎么对待神的:

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是故厉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农,能殖百谷;夏之衰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岛,故祀以为社……此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材用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礼记•祭法》)

 

 

在古人看来,所谓神灵信仰,都是一种报恩,是一种英雄的传奇叙事。我们在这里看到了自然信仰的本质:民所瞻仰,民所取材用,自然对于人类的馈赠,我们要予以回报,这就是自然信仰与自然神话。

 

 


工匠精神是融入民族血液的创新性本色

 

 

当然,不可否认,神话的叙事都不是真实的。这也是过去人们将神话拿来与历史和科学对比的时候,有些看轻神话的地方。但是理想与现实完全吻合的话,那还叫理想吗?显然,神话与历史、神话与科学是各有其功能的。

 

 

变成了神话的历史是长了翅膀、飞翔的历史,是历史的活化与历史精神的扩展。《三国志》里的关羽只是一个普通的将领,与历史上许多战功赫赫的将领比,并没有多少突出的地方,而其道德风尚也没有太多的过人之处。这一段历史经过民间叙事和统治者的营造,已经高度神话化了,关羽成了中国文化精神的化身、忠义仁勇的化身。对于今天的世界来说,是不能离开关公神话来谈中国文化传统的。所以我们说,神话将历史与民族精神活化,融入人们的生命血液。我们要是轻视神话,那就外行了,甚至是对于文化传统有些亵渎了。人类失去神话,世界将会怎样?

 

 

必须承认,久远历史中的神话,因为受当时历史条件和人们的认知所限,并不是所有都具有传承的价值。但是,其中相当一部分仍然需要后人牢记。“中华创世神话”以一种崇敬的心情来讲述神话中那些科技英雄传奇。在农业方面有杰出贡献的厉山氏和周弃被奉为农神,治水英雄鲧禹被奉为水神甚至民族英雄,发明服装和车辆的黄帝与发明医药和茶叶的神农氏炎帝被奉为中华民族的祖先。在神话叙事中,中华民族是科学家的后代和子孙,所以在历史上,我们的科学技术曾在相当长时期内领先世界。《周礼•考公》说:“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烁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作车以行陆,作舟以行水,此皆圣人之所作也。”科技创造者被奉为智者、圣人,这在世界历史上是少见的。所以我们不能把科学与神话对立起来,二者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两翼,一是理想精神导航,二靠科技劳动动力。今天我们强调的工匠精神,在我看来就是祖先品格融入民族血液的创新性本色。

 


为什么说“洪荒之力”是一种强大力量?

 

 

明白了什么是神话以及神话的重要意义之后,接下来我们回到天地日月自然神话的主题来。

 

 

天地日月是中国神话的中心问题,也是中国文化的核心问题。从文明的诞生到今天的中国社会,我们是不能离开天地日月的神话来谈中国人的生活的。天地日月的神话是以天为中心的一个神圣的叙事体系。

 

 

一千五百年前的中国古代儿童读物《千字文》这样写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仄,辰星列张。

天地日月是我们需要明白的第一件大事,所以是第一项知识。古人把浩瀚的宇宙以“洪荒”来描述,可见我们现在所说的“洪荒之力”是何等的强大,是无以复加的东西。

 

 

另外一部重要的儿童读物《幼学琼林》开头也是这样说: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日月五星,谓之七政;天地与人,谓之三才。日为众阳之宗,月乃太阴之象。

这里我们看到了神话与哲学融合的叙事,在解释着天地的生成。天地日月转化为阴阳,并与人相参伍,自然世界与人的世界就融合在一起了,这就是中国的“天人合一”模式,它是从神话中演绎出来的基本的文化格局。

 

 

关于天地日月的神话,由最初的全民神话叙事,转为帝王叙事与民间叙事并行,再到全民融合叙事,最终成为民族的核心价值构成的中心问题。

 

 

最初的天的崇拜,大体上是对于天空的神秘膜拜,人们既认为天空存在着世界主宰,同时也认为日月山川这些自然世界是天的化身,所以天是自然崇拜的核心问题。但是不能把日月山川的崇拜与天神崇拜划等号。关于远古的天神崇拜,人们一般把山顶的燃烧柴灰痕迹作为古代燎祭上天的征兆。这些在中国很多地方都有,古代上海地区也是天神崇拜的区域之一,福泉山的燎祭痕迹说明在四五千年前的上海,民间就有祭天的习俗。东北红山文化的圆形祭坛遗址,与后代的圆丘祭天存在着内在联系。大地社神崇拜在我们这样一个农业古国也是普遍存在的。古代中国的太阳神崇拜,从七千年前的河姆渡“双凤朝阳”形象,到三千年前蜀地金沙遗址的“四鸟绕日”图案,可以见到全民太阳崇拜时代留下的辉煌的艺术形象。今天,“四鸟绕日”被选为中国文化遗产的标志,可见其难以企及的神话与艺术的想象力。

 

 


天与上帝的崇拜并不是皇帝的专利

 

 

中国古代国家形成以后,天地日月的神话成为社会最高统治集团的神圣叙事。中国的帝王称为天子,也要崇拜天地日月。为什么贵为天子,要崇拜这些自然现象呢?过去我们简单化地将其称为麻痹人民、欺骗人民和巩固统治利益并不完全对。《礼记•经解》有一段这样的描述:天子者,与天地参,故德配天地,兼利万物;与日月并明,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小。如果我们不带偏见来理解,这是一种自然崇尚,是在效法天地日月之德。天地生万物,天子要像天地那样“兼利万物”,这是一种责任,讲究的是公平正义,是兼利而不是偏利。日月也是公平的,明照四海不遗微小,不是小集团利益的保障者,这就是兼善天下。兼者,皆也,共也,兼利不遗微小,假如不带有色眼镜看,是不是一种崇高的政治理想和社会理想呢?事实上这是一份重要的政治文化遗产和社会治理的资源,应该有选择地继承弘扬。

 

 

天的崇拜在统治集团那里,逐渐与上帝的崇拜合为一体,这就是中国的上帝崇拜。从殷商甲骨文的帝,到周代的“上帝”或者“昊天上帝”,中国上帝就一直是历代王朝祭坛上的主角。今天看到的北京天坛就是一处祭祀天帝的场所。上天上帝也是经典话语中的普遍存在。比如《尚书》记载,尧舜时期就开始祭祀上帝了。“上帝”一词在《尚书》中使用达30次以上。武王伐纣,其理由之一是商纣王“弗敬上天”、“弗事上帝”。《周礼》记载:“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并有大量的关于祭祀上帝的礼仪规范。而《诗经》关于上天上帝的叙事达数十次,是《诗经》中当仁不让的神圣主角。

 

 

天与上帝的崇拜并不是皇帝的专利,民众也以“我的天啦”、“我的妈呀”来舒缓内心的紧张与求助,事实上是一种潜在的对于天帝的信仰表现。宋元以来民间社会以玉皇大帝、南天门的天庭结构叙事,构建了宏达的丰富的天庭神话,最终也获得统治者的认可,走向了全面的全民的天帝信仰与天地神话认同的局面。民众不断表现出与天神的沟通行为,比如灶神崇拜。我们对于灶神上天十分重视,家里干什么事情,灶神一年内要到天上汇报一次,这就是送灶王爷的习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是我们对于灶神的期待,这是间接的天神崇拜。民众也有直接的天神崇拜,比如过年的时候,有一种年画叫“天官赐福”,贴在门上,上天就在我们身边了。所以在中国人的生活中,天与上帝是与我们同在的。

 

 


土地信仰培养我们对自然的敬畏感恩之心

 

 

我们再来看地的信仰和神话。地的信仰在古代表现为社、土信仰等。第一代社神据说是治水的英雄大禹。起初社神信仰也是无所不在的。但是后来有了规矩,特别是在周代,天子的社与诸侯的社不同,那时的土地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土地国家所有制,个人是没有土地所有权的。随着周王朝的退位,民间社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拥有土地的使用权或者一定程度的所有权,社神崇拜就开始在民间普遍蔓延开来,以至于演变为无所不在的福德正神土地信仰。今天,在我国澳门地区,土地神信仰是最普遍的。几乎每家商户门前的左右,都会有一尊“门前土地财神”,并得香火供奉,而每个居民家的门口也多有之。在我国台湾、香港地区,也多有土地信仰。中国大陆各地的土地信仰大同小异,有的只供一个土地神,有的是两尊,一为土地公,一为土地婆。土地神小庙旁边有一副大同小异的对联:“地里有黄金、土中生白玉”。这就是土地信仰,人们对于赖以生存的土地感戴其恩德。土地信仰培养我们的感恩之心,源于对于自然的敬畏之心,是一种好的民俗风尚。

 

 

关于日月的信仰,恐怕三天三夜也是讲不完的。现在我只讲两个基本问题:

 

 

一是日月神话与天地神话融为一体,成为自然秩序和社会秩序合为一体的文化体系,体现出高度的文化融合与认同。比如汉代的“伏羲女娲合体”图,伏羲女娲皆为人首龙身,下部交合一体。伏羲捧着太阳,太阳里面有个金乌,女娲捧着月亮,月亮里面有一个蟾蜍。有的该主题的图画是伏羲手里拿着一把规,女娲手里拿着一把矩。这是从汉代以来,从中原到东西南北各地,包括遥远的西部地区各族人民普遍信仰的一幅图画。伏羲女娲本来分别是凤鸟图腾与蛙图腾的两大部落联盟,后来逐渐形成了对于龙文化的认同,成为中华民族龙的传人的标志性图画。太阳的崇拜与月亮的崇拜上升为阴阳二性,并与天地信仰交融。伏羲以规代表天圆,代表太阳(鸟),代表男性,阳性;而女娲以矩代表地方,代表月亮(蛙),代表女性,阴性。后来君臣、父子、夫妻、尊卑、贵贱,都可以在这个模式得到解释。该神话是自然秩序与社会秩序的高度融合,是中国文化的核心问题。

 

二是日月神话的现实意义问题。如果弄清楚中国的太阳神崇拜的核心属性:效法天地日月公正公平,兼利天下不遗微小。那么传统的太阳神崇拜作为一种治国理想,不可谓不高。而关于月亮崇拜,嫦娥奔月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了。我只是强调:嫦娥最初飞向月亮的时候,是龙身,是中国人的标准文化形象。嫦娥的奔月故事,其行为本身是有问题的——她偷走家里的重要财物出走。但是中国人很宽容,很爱美,对于女性存在着一种独特的大度,这是很了不起的境界。月亮神话告诉我们应该怎么以宽容的胸怀面对世界,应该怎么看待女性和美。

 

 

天地日月神话蕴含丰富的人文精神,它告诉人们要遵从自然秩序,遵守合理的社会规则,常怀感恩之心,有社会责任感,对美有追求,认同在统一文化背景下的文化多元性。神话就是要认识自我、认识世界,厚人伦,美教化。从这个意义上说,天地日月神话是重要的信仰民俗与传统叙事,可以参与民族国家的认同建构、参与社会的民俗经济发展、参与社会淳风良俗的引导,全面提升民众的生活境界。我们要敬其所来自,道法自然。

 

 

神话是长了翅膀的文化精神,超越历史与现实,是一种社会理想。神话是一种信仰,是一种神圣叙事,是净化社会风气、实现社会治理的资源。神话讲述的天地日月的大德,引发人们信仰与学习模仿,从而提升社会的文化的境界。古老的神话在当代依然发挥巨大的不可替代的社会作用。

 

张海岚 整理)


【思想者小传】

田兆元,华东师范大学民俗学研究所教授,社会发展学院副院长,华东师范大学区域文化资源与应用研究中心主任。中国民俗学常务理事,中国文艺理论学会理事,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协会常务理事。兼任上海社科院文学院研究所特聘研究员、长江大学楚天讲座教授等职务。主要研究方向为神话学与民间信仰、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民俗文化资源与应用等。主要著作有《神话与中国社会》(上海人民出版社)、《神话学与美学论集》(上海文艺出版社)、《盟誓史》(上海文艺出版社)等,主编《华东民俗文献》30册,《妈祖文献》5册等数十种。学术论文70余篇。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栏目主编:王珍,图片来源:作者提供、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笪曦  邮箱:shhgcsxh@163.com)